天地揚塵

開 篇……………………001
金黃色一望無垠的油菜花在桃源三月的田野盛開，仿如大地連接天際的地毯。在塵土飛揚的大路上，陸陸續(xù)續(xù)的難民如螻蟻般從遠方緩慢向東而來，路邊有一個孩子在每一個清晨到日暮獨自守望。
第一章…………………006
漫山遍野的土匪出現(xiàn)時，我正獨自坐在高高的車廂頂上，遙看著沅水從夕陽余燼處緩緩淌過來。幾乎在落日消失在地平線的同一時間，對面沅江北岸的山坡上突然出現(xiàn)了無數(shù)的火把，槍聲、吶喊聲隔著江水突如其來。
第二章…………………024
1916 年初夏，日本橫濱港，一艘郵輪正緩緩離開碼頭……只有一對男女背對遠去的碼頭，相擁遙望船頭的西方。沒有人給他們送別，他們無需回望，他們將一去不歸。
第三章…………………063
秋天的南京明孝陵，金黃的落葉鋪滿開闊的石子路，覆蓋在兩旁古老莊嚴的石獸雕塑上，年輕的父母神采飛揚，騎著自行車，馱著小狗，馳騁在六朝古都的寧靜霞光中……過去的風雨兼程，都已經(jīng)過去，未知而明亮的未來等待著他們。延安、延安，等著我們！
第四章…………………081
夜晚的山風凜凜吹來，父親低頭看看腳下黑黝黝的山谷，舉頭仰望明月高照的夜空，山高月冷，風寒獸鳴，前路茫茫，不知所往。回想這些年走過的路，曾經(jīng)的年輕夢想似乎并不遙遠，但想不明白自己此時此刻何以竟帶著家人，深夜無助地站在這異鄉(xiāng)的高山之巔，而自己此生將向何處去，更是毫無頭緒，一片惘然。父親不由面對夜空，仰天長嘆。
第五章…………………112
在馬路巷里，人們常常會看到一隊十多個金發(fā)碧眼的修女，穿著黑袍披著黑色頭巾，一個接一個地低頭穿過巷子，如同一列黑魚無聲地從溪水中劃過……而永生堂里總會在每個禮拜天，從彩色玻璃窗里傳出管風琴的奏鳴和唱詩班的吟唱聲。
第六章…………………169
父親在掩埋娟娟的土上插了一根虬曲的大松枝以做標記……母親找了些湘西的烈酒，把自己灌醉……默默地將山雞籠子提到面向山坡的窗口，打開籠子，呼喚著小妹的名字，說：“真好啊，你自由了，不用再受苦了……”山雞一振翅，飛入山中。
第七章…………………179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從昏死中恍惚睜開雙眼，先看到頭上漫天璀璨的星空，再看到周圍很多的人臉簇擁著從上往下看著我，再近處就是一張布滿油脂的紅色關(guān)公的臉……母親心疼不已，邊給我找藥涂拭邊問我：“誰救了你？”我說：“關(guān)公。”
第八章…………………212
沈從文自己描述這兩棟房子外觀頗像“黃色的蒸糕”……閑時我就趴在蕓廬里林徽因、梁思成喝茶觀賞沅江的二樓陽臺欄桿上，遠望長河，看大小竹筏順流而下……穿過橘園，便可以看到永生堂已經(jīng)略顯破敗的尖頂。
第九章…………………229
父親第一次被叫到學校大禮堂批斗前，心里忐忑不安，畢竟這輩子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自己被警察抓過，被土匪追過，被日本人炸過，但面對上千人在臺上掛著牌子接受批斗，卻是前所未有過。
第十章…………………264
我從車窗里探出身來向廣州站站臺上的徐敏揮手告別時，徐敏終于忍不住，一把捂住自己的雙眼，失聲痛哭起來。這一別，又不知何年何月能見，但一諾既成，萬山難阻。
第十一章………………297
在用娟秀的毛筆書寫在豎格的黃色信紙上的文字最后，洪泉寫道：“青燈黃卷，萬籟無聲，茫然四顧，不禁愴然淚下！”……
第十二章………………317
有天傍晚，外面下起了雨，我正一個人在房間里坐著發(fā)呆……突然有人敲門。我打開門，驚愕地看見父親一身濕淋淋地背著個土布包站在門口，雨水使父親花白的頭發(fā)一綹綹緊貼在他消瘦的臉龐上……
第十三章………………327
春天，頭一年的糧食已經(jīng)在一個冬天吃光了，便是難熬的“春荒”，每天只能吃“薯渣子”……我下田回到肖寡婦家中，忽然發(fā)現(xiàn)老寡婦給我端上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下面藏臥著兩個荷包蛋……肖家 6 歲的小兒子眼巴巴地在邊上看著我碗里的荷包蛋，我忙夾起荷包蛋給他，他卻被媽媽甩手一耳光打到墻角：“這是沈干部生日吃的，你走開！”
第十四章………………344
毛政委理了理自己軍裝的領(lǐng)口，一字一頓地說：“第一，這個歌劇是小沈在上級的要求下創(chuàng)作的，內(nèi)容是歌頌一個村支部書記搞農(nóng)村建設(shè)學大寨的，和林彪毫無關(guān)系。第二，歌劇中提到‘四野’沒錯，但‘四野’150 萬人，我也是‘四野’的，‘四野’是共產(chǎn)黨的‘四野’，不是他林彪的‘四野’。第三，如果你們覺得應(yīng)該把小沈抓起來，那應(yīng)該把我也抓起來，把 150 萬‘四野’軍人全抓起來！”
第十五章………………367
由全國各地趕回來的 9 個兄弟姐妹們排成一隊，披麻戴孝，由最小的小弟手捧母親的遺像，走在母親的靈柩前。送靈隊伍從蕓廬慢慢地走出來，兩邊如潮的人群讓開路，嚴肅靜默地目送著我們。忽然，在人群的后面，一聲憑空響起的聲嘶力竭的哭嚎刺破了這片肅穆……
第十六章………………385
這是一個兒子的贖罪，在多年以后，為年輕時的魯莽沖動。我這些年從來沒有和父親再聊起過衡陽那天晚上的事，父親也許也刻意回避，也許，已經(jīng)全然忘卻。但此刻，父子之間，一切盡在不言中……
第十七章………………413
夜雨帶著早秋的寒意驟然襲來，而廣場上的上千學生竟無人離場。在影片結(jié)束時，渾身被淋透的學生們都站起來，隨著影片一起高聲合唱起了我們的國歌。我熱淚盈眶，扭頭對導(dǎo)演說：“我們作為藝術(shù)工作者，能看到這種場景，還有什么可遺憾的呢？”
第十八章………………440
抬頭，忽然發(fā)現(xiàn)墳旁一棵盤根錯節(jié)的老紫藤，以前從未注意，在這清明時分，紫藤花正應(yīng)季開得極其燦爛。隔夜的一場暴雨，將斑駁蔓延的老藤上成串的紫藤花打落，飄落在新立的花崗巖墓碑上，飄落在墓前叩拜的我們白發(fā)蒼蒼的頭發(fā)上，飄落在我們已經(jīng)佝僂的雙肩上，又隨山風而飛揚起來。
尾 聲……………………458
而時光永不停滯，白駒過隙，攜卷著天地間的塵土，將每一瞬間變成往事。但哪怕這個世界滿是塵土，飄蕩在虛空中，當太陽出來，風起時，也都是載歌載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