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關于彼岸的一切》第一次在我體內輕微膨脹大概是在2002年末,在我父母家中,我躺在高中時居住的臥室床上,因為手腕和膝蓋軟組織神經急性發(fā)作,在疼痛難忍又不能動彈的深夜里,我根本無法入眠。按照那一陣子我所能夠回憶的,我想起了當時看到的一次森林火災。
南方粵東地區(qū)有著整片整片的丘陵地貌,每一年大大小小的森林火災此起彼伏,每到秋冬季節(jié),在盤山公路上駕車瞭望,四周盡是光禿禿的山巒和焦土。事實上人們并不在意,因為過不了多久下過幾場雨之后,灰燼化為覆蓋在地面上厚厚的有機肥料,植物便會發(fā)瘋般重新生長起來。
我有幸目睹過幾場規(guī)模異常的大火,為此父親曾借給我望遠鏡仔細觀察。在那個疼痛難忍又極其無聊的深夜,我輾轉反側,最后起床在一本破舊的作業(yè)本背后寫下了一個帶有森林火災情節(jié)的中篇小說,這個大概十頁左右的潦草的故事最終成為了這個長篇的最初藍本。故事開始名為《山火》,其中包括了主人公經歷了一場大火之后,發(fā)現了自身被馴化的、無奈的教育背景,并從中看清自己生命意志中軟弱的一面,他以焚燒啤酒和醋作為儀式,結束了他那因為熟悉而變得過于庸常的生活環(huán)境,踏上一條不知目標的道路。
這個帶著凱魯亞克味道的故事隱約透露出我青春期的幼稚和極端主義式憧憬。當時我并不滿意,我腐朽地以它缺乏條理性為理由,在第二年回到廣州之后的某一天,把它銷毀了。
但是它并沒有就此罷休,每當我寂寥地在海珠區(qū)到處游蕩時,它不曾完全停止的脈動又一遍遍地出現在我的腦海里,幾乎讓我不得安寧。過了那夏天,我決定帶著新的熱忱和激情重新處理這個主題。這一次我加進了童年和SKY的情節(jié),前者是曾經和一個女孩共同構思過的叫《風箏節(jié)》的一個故事中的意象。過了大約半年,我又添加進弟弟以及跳崖的瘋狂男子等人物,依然是在炎熱的廣州,但我已經可以向朋友們口述整個小說的構思了,我感到之前的一切被改變了,不知不覺里整個故事已經成形。
穿梭
我的青春期是在鄉(xiāng)村與城市之間不停穿梭度過的,那一段時光的表面充斥了讓人痛恨的自以為是,以及一個年輕人不知深淺的狂妄,但我至今都沒有認為那代表某種危險,盡管我的生活本質里充滿著迷惘、矯情以及貧困,但我并沒有因此恐慌。時至今日我依然悄悄為自己打氣,告訴自己別著急,一直寫下去,只需要寫出一句真正想要的句子就行,一句就行,只要是心目中最真實想要的句子。
鄉(xiāng)村生活帶給我無比的熱情,而在城市里,我是所謂”忙碌”的俘虜,我對周邊雜蕪的痛恨一邊咬牙切齒一邊無濟于事。只有在夜晚某一個偶然的時刻,某種激越的靜謐從心頭泛起,我才能回到我的世界,那片焦褐色、昏暗的魚鱗的領地,我開始對著迷蒙陰郁的天空舒展我的回憶,往往便是那充滿歌德式悲觀之時,我寫下諸多矯揉造作的廢物,生硬與虛妄都流露其中,連唯一可取的熱情都因為過度激烈而變得偽善。
在一個特別悶熱的下午,我拿著一杯加了冰的番石榴汁,穿過有著斑駁樹蔭的花園小路四處張望,網球場上空無一人,一陣虛弱感突然襲上胸間讓我無法邁步,我勉強回到午睡氣息沉悶的房間里,打開電腦懺悔起來,我發(fā)誓我愿意放棄無數個撩人卻又沉悶無比的下午,去換取哪怕一個美妙的段落。我決心寫一個真誠的故事,那里面的人物連每一個擁抱都用盡全力地投入。也許這筆交易將為通貨膨脹所拖累,但無論無何,我甘心為這種浮士德式的交易付出一切。
告別
所以我寫下了您目前看到的一切,這是我的第一本小說,寫得吃力,就像在自己展開的手掌上刻下紋路。作為對我徒勞的過去的一個總結,投身彼岸便意味著放棄此岸,我像每一個青春期的孩子一樣放任這種彷徨的囈語。
在書的第二章,我就急不可待地寫下了那個恍惚的年份,二零零三年。那一年浮現在腦海里的每一幀畫面都驅使著我將它記錄下來,以便呈現在大家眼前。而實際上,五年前它就早已毀掉了,最后我所能留下的,也僅僅是它粗略的形象,一只停留在稀薄的記憶中羽翼未豐的小鳥。
我最后只能寫下一些凌亂的碎片,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一本殘缺不全的日記,第一遍畫面浮現時我都是用鉛筆匆忙記下,或者寫在大學課本的背面上,直到最后才整理在一起,錄入一個殘舊的VIA0筆記本電腦中,花了我兩年時間。而在布衫的生活里,我也常常試圖讓自己回到往日的情景中去,挽留住在回憶中還能被挽留的一切,結果也只能是得到一些鳳毛麟角的碎片,而它們往往很難毀掉。直到寫下這本書的前一年年底,我才陸續(xù)把積累在舊車庫中的少年雜志等等物什徹底處理干凈,那些老式的牛仔褲,學生帽,情書,諸如此類亂七八糟的寶物,原來一直被我珍藏著,印滿了親吻和淚痕。
我想某些東西已經告一段落了,青春期是某種一次性的、灼熱的、易燃短促的材料,那些重要的幻想被點燃的同時也迅速枯萎,成為灰燼消失在很遠很遠的記憶島上的海灣里。如果還有機會,我渴望新的畫面進入我的大腦,去寫一個新的故事,戰(zhàn)斗依然在持續(xù),但之前一切都結束了,至少現在如此。
忘卻魚鱗
2006.12.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