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自文藝復興以來,形成一種偏見,認為中世紀只是扼殺個人的神權統(tǒng)治。實際上,現(xiàn)代社會的體制和思想,多承襲于中世紀。在蠻族入侵的文化荒原上,是修道院保存了希臘羅馬思想文化。本書從現(xiàn)代人的見地,以嚴格學術方法,論述了中世紀思想文化,尤重其與現(xiàn)代思潮的關聯(lián),對于全面理解西方文化與思潮,實乃必讀之書。本書前言本書的主要部分為歐洲中世紀哲學,自奧古斯丁至庫撒,按歷史時序全面論述。雖然篇幅十分壓縮,但其內容所論涉,超過一般哲學史。諸如奧古斯丁認識論及fallor,ergosum.之詳細分析、數(shù)與真理、邏輯、時間理論、原罪與自由意志;波依修斯之理論背景、邏輯理論;六至九世紀之思想資源;伊利金納思想之現(xiàn)代性格;釋詞手卷的哲學思想;達米安的“哲學是神學的婢女”;安瑟倫的冥思錄、真理論、論語法家;吉爾伯特的共相論、阿貝拉倫理學的分析方法、斯各特的意向論、奧卡姆的邏輯理論、中世紀經院哲學的封閉性與開放性、近代科學與經院哲學、托馬斯深化圣經中上帝的名、庫撒的方法論,此等諸多論題,在西方中世紀哲學史名著中,多付闋如,或者語焉不詳。本書運用分析詮釋方法,多有作者個人所見。附錄一論述基督信仰本土化,以作者構建之理論為論述的基礎。然而自本書方法論觀之,論述之著力點,為意義結構之發(fā)掘,而非自歷史背景說明思想。此乃本書有別于"史"者也。關于中世紀,世人多有諸般誤解。此種偏見可能始于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人的價值重新發(fā)現(xiàn),難免著眼于批判信仰時代諸多壓抑人的自主性的所謂神權社會。如此形成的一種歷史觀,直至今日仍有相當影響。十八世紀的吉朋(EdwardGibbon),十九世紀的弗萊澤(SirJamesGeorgefrazer),皆為此種歷史觀的代表人物,其著作以及同類著作,塑造了一個時代的偏見,仿佛整個中世紀皆是“黑暗時代”,沒有光明的一面可言。假使果真如此,則近代的諸多社會體制及風習,大凡不出于古希臘、羅馬者,便不知其所從出。諸如大學體制及學位、地方自治及選舉、市民社會與自由貿易、城市公社、議會憲章、金融銀行、十二人陪審團制度、實驗科學、機械制造、土木工程、遠洋航海乃至小寫拉丁字母,凡此種種現(xiàn)代人生活中不可或闕的東西,其實率皆承襲于中世紀。在精神方面,現(xiàn)代人得益于中世紀的東西也頗不少,諸如理性與信仰的均衡,對人性有限性的深刻認識,對自然生命沃土及其神秘性的敬重,浪漫田園風格,對經驗知識的注重,自由、契約、權利觀念的普及等等,皆是?,F(xiàn)代文化社會生活中流行的許多用語,如人權、契約、甲方乙方、主體客體、理性、意向、詞項、指稱、象征、符號、存在、異化、辯論、演講之類,其實皆為中世紀經院中的熟語。不僅近代經驗論與理性主義傳承于中世紀經院哲學,而且現(xiàn)代西方的若干觀念,亦與中世紀思想具有繼承關系,如若不理解其淵源,大概難以深知西方的文化性格。比如“異化”這個詞,源于《圣經》,乃從alienatio(疏離)的宗教意義演化而來。《新約·以弗所書》4.18:“他們心地昏昧,與上帝所賜的生命隔絕了,”后半句在通俗拉丁文本作:alienatiavitadei.拉丁動詞alieno的原義是“財產的轉讓”,引申為“分離,遺棄”,用以翻譯希臘原文αππαλλο_τριoω(沒收財產,從家中趕出去)。其宗教本義為“與上帝真生命隔絕,因而失去本真存在所賦予的意義”。后來演化為“對象化”“非人性化”“喪失本真自我”的涵義。然而這個詞在現(xiàn)代的用法,仍有宗教蘊涵。人的異化,涵有人的生命無根、疏離于生命本原,因而失去終極價值的內涵。上帝是本真存在,這個思想見于《舊約·出埃及記》3.14.摩西問上帝以什么稱謂告知以色列人,上帝說(依據(jù)通俗本拉丁文圣經):Egosumquisum;ait:sicdicesfiliisIsrael:quiestmisitmeadvos.(我是自在永在;他說:你要對以色列子弟這樣說:那自在永在打發(fā)我到你們這里來。)其中第一個sum的涵義是“是”,第二個sum的意思是“存在”,不是“是”,故前半句(Egosumquisum)的意思不是“我是我所是”,而是“我是存在”。這從后半句的quiest也可以看出來。前半句的意思從希伯來原文和早期希臘文譯文可以看出,其字面意義也是“我是存在”。根據(jù)著名的DeutscheBibelstiftungStuttgart1967/77版的BibliaHebraicaStuttgartensia??本嫉南2畞砦摹杜f約》,第89頁注14列出的希臘文為εγωειμιτοων.這里用中性冠詞,“存在”為名詞。這句希臘文直譯拉丁文應為Egosumesse,因不合語法,故改譯,然而可以看出,即使在字面上,上帝亦自稱存在。而上帝不是一般的存在,卻是絕對的本真的存在,即自在永在。托馬斯正是將存在設定為實現(xiàn)(actus),上帝為純粹實現(xiàn),來深化上帝的名。假使上帝只是他所是,則上帝的名也就和任何人沒有區(qū)別,因為任何人皆是他所是而不是別人。上帝的名是存在。唯其上帝是本真存在,故疏離上帝也就是疏離存在,即異化。這是異化的本義。在上帝已死的現(xiàn)代,“異化”略去了宗教涵義,卻保留了疏離存在和疏離本真自我的意義。如果對其中世紀的本義不明究里,僅只溯源于黑格爾之類,恐怕難以理解其深刻的內涵。近代理性主義的代表人物如笛卡爾、萊布尼茲、斯賓諾莎,皆與中世紀思想有重要的淵源關系。例如,1640年11月14曰笛卡爾致AdreasColvius的信中便承認他在構筑cogito理論中曾注意到奧古斯丁的類似理論,并指出他自己的理論乃在確立自我這個精神實體,而不是確立人的存在。實際上笛卡爾哲學與奧古斯丁和斯各特學派有深刻的淵溯關系,而他的本體論論證則可上溯于安瑟倫。笛卡爾所確立的存在本體即上帝,乃是獨一的,自無創(chuàng)造并以大能支撐世界的創(chuàng)世主,這是中世紀概念。他的二元論的精神實體,乃是精神性的靈魂,這也源自中世紀神學。萊布尼茲受經院哲學影響似乎較少,然而他與笛卡爾和斯賓諾莎皆以上帝的意志為人類知識的保證,這自然來自經院哲學的傳統(tǒng)。斯賓諾莎哲學中的許多重要概念是對經院哲學概念的改造,尤受邁摩尼迪的影響,而他的嚴格演繹方法則溯自中世紀的亞里士多德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