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蒼天：劉心武隨筆

　　隨筆是文學(xué)叢林的一枝，參差橫斜，郁郁蒼蒼。尋根溯本，縱貫漢魏六朝，橫涉東洋西海，曼衍變化，經(jīng)歷“五四”這一場春風(fēng)化雨，亭亭委發(fā)，經(jīng)冬不凋。隨筆與散文，雜文為史弟行，胸襟放達(dá)、神形瀟灑。飲食男女，生老病死，七情六欲，人生世相，花鳥蟲魚，不但怡情悅性，兼可格物致知；遐思玄想，心會神游，宇宙洪荒，低徊求索，精神世界更是上不巴天，下不著地，寬不見邊，深不見底；也不忌議古今，論是非，說文化，侃科學(xué)，談笑風(fēng)聲。信筆所至，不拘形跡，如悠悠浮云，款款流水，陶然忘機。\t\t

　　作者自白“悟”字豈可輕言！但人生存于世，又豈可渾渾噩噩！人生的過程，從精神角度論，應(yīng)是一體悟的攀登；悟有高低快慢之分，其至境為頓悟、透悟、徹悟；筆者在人生路上雖然也歷經(jīng)了一些坎坷，也曾著意悟世，卻不敢說悟到了怎樣的一個段數(shù)上，離所謂透悟、徹悟，自知距離還遠(yuǎn)。或許悟到人生的終點，仍不能達(dá)于“大徹”。但我愿將自己一些零零星星的感悟，呈獻(xiàn)給讀者諸君；相信讀者諸君都有各自的感悟，或許我們在這些文章里相會時，得以撞擊出心靈的火花；倘我的一星半點的悟辭，竟能抽出讀者心中早已潛伏的思縷，并由讀者自己生發(fā)出蓬勃的聯(lián)想，享受到一種“悟”的快樂，那我真是三生有幸！這集子里的文章分為五輯。第一輯“人生感悟”和第二輯“品味生活”都是為青年人寫的，分別在《中國青年報》《時代青年》等報刊上的個人專欄里連載過；坦率地說，都比較淺近，而且有的還留有明顯的“應(yīng)景”痕跡，但從發(fā)表后讀者的反應(yīng)和若干篇很快被轉(zhuǎn)載的情形看，它們也有比如說親切、清麗、角度新穎、探微發(fā)隱等特點，所以收入。第三輯“多味煎餅”大多是發(fā)表在天津《今晚報》上同名個人專欄里的小文；可以算作小小說，也可視為生活隨筆；在充滿緊張的競爭氛圍的喧囂中，我想同讀者一起尋覓一瓣溫馨，這雖然夠不上“悟”，但或許可以循此進(jìn)入清涼境，而心的入靜，應(yīng)是“悟”的前提。第四輯“燈下拾豆”收入的文章較雜，涉及社會生活的許多方面，不乏諷刺與“怪論”，也有正兒八經(jīng)談建筑藝術(shù)的文章；這一輯的文章說明我所追求的“悟”，同佛教的特別是禪宗的“悟”或許有某些相通處，卻并不是一回事兒，相信讀者諸君也如此——我們看重體悟，不是為了遁世，而恰恰是為了更好地理解世事與把握自己。第五輯“仰望蒼天”是這個集子的精華，一些文章也許能體現(xiàn)出我到1993年初春為止所悟到的地步——我自己除了作為書名和輯名的這篇外，還比較喜歡《他信上帝》《松本清張一去不返》等篇；《分享》這篇甫在《南方周末》刊出，便接到張潔的電話，說讀到最后眼淚已然涌出，過了幾天，一位原來不認(rèn)識的編輯來約稿，提及此篇亦告讀畢淚下，其實這是一篇單純至極的文章，啊，原來惟其至純，才能寫者讀者同來一悟！我在這里不加掩飾地把對這本集子里各輯文章的自我感覺告知了讀者，我既不想仿狂士之氣派，也不愿謀謙虛之美名——反正我生命的一小部分留在這里面了，我珍惜，也盼有讀者喜歡其中的幾篇。這世界，這人類，這社會，這生活，這自我，這人性……悟，談何容易！但我們知道去悟，努力去悟，相攜去悟，無論如何，已是人生中的一份幸福！1993年3月27日于北京綠葉居